1949年前国统时期的新闻媒体(二则) 2008-09-24 14:30
一、国民党《中央日报》总还有一些趣味
《中央日报》是国民党的机关报。国民党在败走台湾前,它是国民党在大陆最大的党报。据有关人士说,该报创办之初,“幷不是当报纸办,而是当做官办”,所以是“内容贫乏,形式简单,连续18年赔本”。想来,这不是一张什么好报纸,但死水也有微澜,再怎么无聊的报纸办了那么久,也当有一些趣味在。近来无事乱翻书,从不同的书籍中读了两则《中央日报》的新闻,觉得很有意味的。
(一)
1947年,《中央日报》曾经登过一篇爆炸性新闻,引发了最高当局蒋介石的特别震怒,蒋夫人宋美龄甚至对蒋介石说:不把这事摆平,我就跟你离婚。最后却是“庶民的胜利”,此事不了了之。
事情是这样的:时在该报任职的名记者陆铿,在“国民参政会”上听到了一名参议员质询国民党财政部长俞鸿钧:“宋子文、孔祥熙贪污国家外汇3亿多美金是怎么回事?”俞财政当然是百般狡饰与遮掩,而陆铿获悉这一新闻“线索”后,想了很多办法拿到这一案件的全部材料,次日就在《中央日报》的四版头条全给曝光。这贪污案件不仅事关宋、孔,而且宋美龄也脱不了干系。所以,这新闻引发的“爆炸效应”是不难想象的。
此事后来的处理无须置喙,因为美国说了:“这是民主的表现。”既然美国说了,那就无话可说了。最少在一定时期,这常常是中国处理中国问题的最后价值标准。
陆铿将宋、孔腐败案端上版面,真的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中央的党报怎么能够暴露中央要员的问题呢?
陆铿将这腐败案揭露出来,特别之处还不在“本级反本级”,本级报纸对本级腐败分子大加挞伐,也不是没有,某某腐败案件定了案,甩鞭子的人突然都冒出来了,这实在不稀奇。陆铿的新闻反腐败,其最大看点是:宋、孔腐败案虽然有线索,但根本就没定案,不但没定案,而且上头是要把这案子捂的,想不到也被捅了出来。记者固然是毛头青,总编怎么把的关呢?肯定是“疏忽”了。不过也正是这一“疏忽”,才有了人们今天的趣读。
(二)
1936年到1937年上半年,四川发生了特大旱灾,一年多的时间里,虽然偶尔下了点毛毛雨,但绝大多数日子都是晴空万里、艶阳高照、山枯水涸、草尽粮绝,饿死者无数。在很多地方,发生了不少让人毛骨悚然的人吃人事件。比如1936年5月4日《天津日报》载的新闻是:“今年树皮吃尽,草根也吃尽,就吃到死人的身上。听说死人的肉每斤500文,活人肉每斤1200文……通江麻柳坪有一妇女因生活艰难,携其六七岁及九岁的两个女儿向他处逃荒。不料刚走不远,该妇遂倒毙道旁,二女饥极,就在她娘身上啮面部及身上的肉充饥。”而有更残酷者,万源县鱼池湾有杨传兴者,全家5口已饿死3人,只剩下他与3岁孙女。杨饿得实在无法,就用刀砍孙女,割肉吃:“邻居听到其孙女直喊:‘莫砍我,我长大给你砍柴啊!’”
看到这样的报道,我有点疑惑,这样的“灾情写真”也能上报纸?可是,我读了《中央日报》,也就不怎么纳闷了,国民党的这张机关报也几乎是这么报道的:“一片凄凉,至此始知入重灾区矣……计全县无一处不受旱灾,以树皮草根白善泥作食者约18万人,饿死者1000人……民食恐慌,已达极点,倘非亲历灾区者,信不信四川夙称天府之国,人民生活竟一降如此,恐直与阎罗鬼国相似矣。”
“恐直与阎罗鬼国相似矣”这话出现在国民党《中央日报》,让现在的我难以相信。
旱灾、水灾等灾害,大概都算自然灾害吧。自然灾害有突发性的,也有预发性的,像旱灾,不能算是突发灾害,它有个长期的演化过程。 1936年的四川旱灾发展到“人食人”的骇然惨境,既是天灾,恐怕更是人祸,救灾机制哪去了呢?国民党难逃其咎吧?
也许国民党是有一定的救灾的措施,可是当时对救灾的情况着墨不多,对灾情却是惊人的“实况实播”,当时的新闻管理对此熟视无睹?我只好又把它当“疏忽”来看待了。(摘自:《杂文月刊》 作者:牛一鸣)
二、国统区的《新华日报》
《新华日报》今天是□□江苏省委的机关报,但在1949年前,它是□□中央的机关报,后来被《人民日报》取代。这一点可能很多人都知道。但他们不一定知道,当年这份□□中央机关报最风光的地方,并不是在阳光普照的延安和解放区,而是暗无天日的重庆﹑南京和国统区。
新华日报自1939年创刊后,一直在国统区公开发行。在战争条件下,所有报刊都要接受国民党政府的新闻检查,《新华日报》作为□□的机关报自然是重点检查对象,也常常会有稿子被扣下不准发表。但这份□□中央机关报在抗战八年中始终风雨无阻地办了下来,即使在有稿子被扣的时候,报社仍然可以让报纸开天窗或刊登启示,说稿子被新闻检查处扣发,而不是临时找稿子补白,这等于是向国民党政府提抗议。
1945年抗战结束,国民党政府并没有以战争刚刚结束,国内局势尚不稳定为名保留新闻检查制度,而是立即废除了这个制度,于是《新华日报》迎来了它的黄金时期。
黄金时期的《新华日报》的办报方针,可以用十二个字来概括,那就是对这个允许它自由办报,自由言论的政府采取“愤怒控诉,彻底否定,置之死地”的态度。
1946年2月,重庆大渡口钢铁厂为要求增加工资而罢工和示威,遭到国民党政府的镇压,一名工人被打死,工厂被戒严。《新华日报》发表了21条消息和大量来信,在社论中把这场工潮定性为“民主与□□的斗争,文明与黑暗的斗争”,呼吁“立即唤起舆论制止国民党屠杀逮捕工人的恐怖行动”,否则这种恐怖“会光顾到我们每个人头上”。在《新华日报》的带头下,重庆各界舆论一致谴责国民党政府,声援罢工工人,使得政府同意增加工资,实行八小时工作制。
在从战争向和平过渡的时期,由于产业调整,失业是一个常见的现象。但《新华日报》要把它归结为政治问题。1946年秋《新华日报》发起读者讨论,在10月30日发表编者文章,指出“造成失业灾难的不是别人,正是贪污腐败,把人民不当人看待的国民党政府当局”,“他们腐败的统治存在一天,失业的问题就永远不能解决”。
1946年6月5日,《新华日报》发表社论,题目是“让老百姓有饭吃”﹗社论说现在国统区人民“吃草根树皮,吃观音土,饥饿普遍地使年青妇女走向卖淫……产粮食的地方,然而却最缺乏粮食,这的确是人造的饥荒”。社论的结论说﹕“现在国民党统治的区域,是大多数人民没有饭吃的区域。现在国民党区域人民的自发斗争,是向国民党当局要饭吃的斗争”。
《新华日报》不但在国民党统治区合法地公开地号召工人农民起来推翻国民党,而且合法地公开地号召国民党军队对政府反戈一击。早在抗战刚结束时,《新华日报》一方面要求国民党裁军,另一方面又故意把退伍军人说成失业军人,以反映他们生活无着为名,大量刊登有关报导和来信,甚至为这类来信开辟专栏。有些来信完全象是出自新华日报编辑自己的手笔,例如﹕“过去只知道为党国而生,为党国而死,哪知道今天党国对我们没有一丝一毫的保障。现在我们才知道,党国是囹圄,高呼这把戏的,都是置我们以死地的”。《新华日报》还大量刊登有关军属的报导和来信,把他们在后方的生活形容得如同在地狱中一般,不但要受苛捐杂税的盘剥,而且要受保甲和特务的欺凌,妻女沦为娼妓,父老贫病而死,幼小冻饿交加,等等。
1946年下半年内战爆发后,由于国共和谈仍在名义上进行,国民党政府仍然允许《新华日报》在国统区发行。这时《新华日报》的宣传手段更上了一层楼。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开辟了“被俘国民党军官介绍”,共刊发35期,介绍了484名被俘军官的简历和在何处被捕的情况,其亲属通过《新华日报》在上海﹑南京﹑重庆﹑成都和昆明的通讯联络处和他们联络。这个专栏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既显示了□□党的力量,又显示了□□党的温情,真是刚柔并济。在刊登了这个专栏后,《新华日报》在国民党军属中的读者和影响显著增加,为瓦解国军的士气立下了汗马功劳。
1947年1月,当国共双方在前线打得不可开交时,《新华日报》却在国统区热热闹闹地庆祝创刊9周年纪念日。郭沫若﹑张澜﹑沉钧儒﹑黄炎培﹑陶行知﹑许广平﹑陈铭枢等等所谓民主人士纷纷写贺信贺词,说它是“人民的号角,民主的喉舌”。1947年2月28日,在国共内战已经进行了大半年之后,国民党政府才正式封闭这份已经把自己的墙角挖得千疮百孔的□□中央机关报。